脑洞姬

【李叶 策藏】铁熔花

叶临君:

铁熔花


藏剑山庄的野草已有寸余长,山庄种下的花开了一年又一年,剑庐隐隐约约还能听到有人在打铁的声音,冰冷的铁浸泡在冰冷的水中,没有人去用风箱加热,让这冰冷的一切融化。无边无际的白天后,是无边无际的夜晚,夜晚的寂静连蝉都不敢发出声音,寒铁偷偷地抬起头,这里没有空气滋润的,连声响都不曾有,接下来是永远寂灭的无声的安静。


安史之乱开始,已经好多个年头了,寒铁被废弃在这里已经很久了,它第一次看到这里时,这一头是炽热的火焰,那一头是无边无尽的黑暗,像现在一样的黑暗。


那个一头银丝的人准确无误地从冷却的剑庐捡起了那块寒铁,像宝贝一样放在胸口。他的额角绣着一枝寒梅,一直从额角垂到眉梢。


冬夜里是许久的寂静,静的让人害怕。这个来的人,究竟是人,还是鬼?但是罗浮仙知道,这个人就是她心心念念许久的大庄主。大庄主回来了,没有承认,也没有否认。


“大庄主。”对面的女人叫住弯下腰的他,她手中提着一柄白色的灯笼,小小的火苗在其中跳跃着,她穿的一丝不苟,看起来还颇为考究。剪裁合身的鹅黄襦裙,长发用桂花油梳起来,整整齐齐地盘在脑后,从脖颈的纹路起来,她已经上了些年纪,然而大概因为保养得很好,脸上的皮肤白皙而细腻,也不曾留下什么岁月的痕迹。


  “我已经,不是藏剑山庄的大庄主了。”叶英沉默了许久,一开口的声音显得有些沧桑,像一个在外漂泊已久的剑客,和那看上去恰如少年的面貌有些不相合。


“大庄主。我就知道,您一定还会没事的,您一定还会回来的。”女人握紧了手中的灯笼,手心里全是汗,她的声音很坚定,两只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忽然亮起了光来,声音中似乎带着某种久违了重逢。她穿得很考究,在这个乱世中,还会有人这么悉心打扮自己的,已经不多了。女人相信大庄主回来的时候,一定能够一眼认出她。可是她忘了,大庄主的眼睛,在多年前,就盲了。


“哦?”叶英的声音中有些懒倦:“我是不是,已经好多年没有回来了……”


冬日的风吹得很猛,没有炉火燃烧的夜,有些寒冷。


  “是啊。”女人的神情有点失望,盯着叶英那闭上的眼,语气显得很快活:“大庄主,您终于回来了,这次您回来……”


  “哦。”叶英说的很敷衍,白色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,他很想再睁开眼,再看一看这个地方:“罗浮仙,你跟了我多年,山庄的大小事务你也帮我打点过,以后山庄大小事务就交给四庄主吧,他虽然毛躁点。但是我很放心。”


已经离开了这么多年,叶英的态度完全就像一个陌生人,这种陌生感是跟了他多年的罗浮仙,从来不曾体会的。叶英的冷淡似乎让她有些难堪,南方寒冷寂静的冬夜里,时常有夜风刮起叶子的响声,罗浮仙仍旧没有死心,似乎很想将他留下来:“您为什么不肯留下来?”


又是许久的寂静,寂静的能听到叶子腐烂的声音。


叶英转过脸来,安静的面庞在灯笼昏黄的光下明明灭灭,他说得很从容:“你绝望吗?”


一时之间罗浮仙不知道该如何回答,这个人不像她跟过的那个意气风发的大庄主,一点也不像,大庄主,是始终不会说出这种丧气话来的。


  “绝望?”罗浮仙有些不明白,纵然已经征战许久了,但是藏剑弟子每个人精神都很好。每个人都相信,这一次的大庄主只是闭关去了,出关之后定会庇佑藏剑山庄,继续矗立在西子湖畔的。但是连他都绝望了么……


安史之乱已经开始多少年了,谁都忘记了,在这个乱世中,每个人都只能记得如何的仓皇逃命、如何的在乱世中保全自己,剩下的都不重要了。今夜没有月亮,夜晚暗的透不过一丝光亮,黑沉沉的夜色是一块带着干涸血迹的裹尸布,覆盖着这个已经死亡的世界,有多少人在这个夜晚,在这个世界上绝望的死亡。


这样死亡的场景,在这些年里,叶英已经经历了太多次,有时候他很庆幸自己是个瞎子。


叶英没有再和罗浮仙说话,抱着那快寒铁,他似乎在熟悉的黑暗中摸索着什么。


“火折子呢?”良久,叶英问道。


这里已经许久没有人来过了,连火折子都受了潮,不再能点起一方光亮了。


“您要做什么?”罗浮仙皱起了眉头:“这些火折子,都是好几年前的,也没人管,前些日子秋雨接着一场又是一场……”


罗浮仙开始絮絮叨叨地想起来一茬是一茬地说着,可是叶英似乎没有在听。没有了火的剑庐,就像没有了心的胸膛,再也无法燃起光亮了。剑庐在很多年中,都是藏剑山庄的标志之一,剑庐的火燃得总是很旺盛,藏剑的生意也越来越好、在江湖上的名声也越来越大。很难想象,没有了剑庐的山庄,在黑夜里如何度过这些荒凉的日子。


“有火折子么?”叶英的声音冰的就像手心的寒铁。


“有。”罗浮仙点了点头,提着灯笼想要转身:“我回去拿。”


“现在几更天了?”


“三更还没到吧。”


“不用回去了。”叶英道,安静地站在那里,不放过夜色中一点细微的响动:“你带了灯笼吗?”


“带了。”罗浮仙低着头,说的很恭敬,她知道叶英想要的是什么。于是开始小心地将灯笼拆开,轻轻放在地上,取出里面小小的火苗,红色的小小火苗。


叶英捧着那小小的蜡烛,扔进了剑庐的铸剑池中。


铸剑池中已经积了许多落叶,一下子就“噼里啪啦”烧了起来。火烧得很旺,那一刹那罗浮仙仿佛望见了希望。藏剑山庄最鼎盛的时候,铸剑池里也是燃着如此旺盛的火焰的。火红的熔浆在慢慢的沸腾,直到映红了整个剑庐。罗浮仙一下子,就激动了起来。大庄主虽然什么都没有说,但还是回来了,她就知道。


   “大庄主。”罗浮仙的声音里藏不住难以遏制的欣喜:“大庄主,您要回来了么?”


    “不早了,你回去歇着吧。”叶英没有承认,也没有否认。


“大庄主,我陪着您。”


“不用了。”


这一夜剑庐的火烧了一整夜,一直烧到了天明时分。罗浮仙睡得很安心,自从大庄主不告而别后,她许久都没有睡得这么安心了。大庄主从小时候就是她看大的,从小就是一个让人安心的孩子,而现在是——男人。


罗浮仙的梦里面,叶英还是那个少年模样,黑发黑眸,撑着头坐在栏杆下面,看那庭院中盛放的花,那样子很痴,还有些傻气。罗浮仙很多年以前就知道,这个看似痴傻的大公子,日后一定不是等闲人物。她上前去,想叫住他。


“咚咚咚”……


传来了很急切的敲门声,罗浮仙转过身,用枕头捂住耳朵,可是那敲门声越发急了起来。她只好从床上坐了起来,很快地换好了襦裙。敲门声一直,间间断断不停地响着。


拉开门,是藏剑山庄一个平常的弟子,罗浮仙也没有太在意。


“浮仙姐姐,昨日里大庄主是不是回来了?”,那弟子看起来颇为着急的样子,手中捧着一杆玄铁的枪,还有一封信。


 罗浮仙点点头,蹙起了秀气的眉:“他还在剑庐吗?”


那个弟子摇了摇头,将信递到罗浮仙的手上:“不在了,他只留下这一封信,说是要交给浮仙姐姐。”


 “你们见到他了么?”罗浮仙夺过信,拆了开来。


“没有。”那个弟子的样子看起来很失落:“今日一大早,四庄主起来练剑,看到剑庐那边有火光冲起来,才叫我们去的。四庄主说,剑庐有此火光,昨天夜里,必定有神兵出。几位老庄主近几年陆陆续续已经辞世,如今能练就如此神兵的,非大庄主莫属了。”


“这枪,你们托人带给天策府的大统领,李承恩。”罗浮仙的声音有些颓然。


她知道,叶英,是永远不会再回来了……


很多年以前,也有个人在铸剑池练就了一把绝世的神兵,那个人再也没有出来过,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,也没有知道他曾经来过。


藏剑山庄的天,黑了又亮,亮了又黑,没有人记得夕阳是第几次照在雷峰塔上,就像没有人会记得那一夜,冲天而起的火光。


 


尾声


那把枪一直兜兜转转很多次才交付到李承恩的手上,听闻是藏剑山庄大庄主亲自操刀,李承恩只问了一句:“那他呢?”


他没有得到回答。


安史之乱结束以后,只剩下扫清同党余孽,所有人都在为在这经年的战火后逃过一劫而相拥而泣,只有李承恩一个人偷偷离开了,离开了欢庆的人群们。他始终不知道那一晚,在藏剑山庄到底发生了什么。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了,那个人,始终没有在出现过?


刀剑无声,都说兵器是有灵之物,最好的兵器,永远用血肉来铸。


那一晚李承恩做了一个很长的梦——梦中那个黄衣白发的人从铸剑台上跃入了燃烧着火焰的熔炉中,跳入了那永生永世的寂灭里。


剑庐的火,扑了上来,转瞬间就将他淹没在火海里。大火在一瞬间烧的很旺,他的影子慢慢变小了,慢慢融进了那一块寒铁化开的铁水里面,他和寒铁,最终还是融为一体了。为仗剑而生,为铸剑而死。


李承恩忽然惊醒了——


有一朵花,飘飘转转,落到他的脸上。


这一切,一定都不是真的。他一定还在山水的另一端等他,一定还是用冠高高的竖起一头好看的白发,然后安静地坐在那里,也许是纯阳的雪山顶上、也许是阴山的大草原上、也许是君山绵绵无迹的桃花林间、也许是圣墓山无穷无尽的荒漠中……


“叶英,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?”他站在花树下的样子,他还记得。


——我用我的一生,陪你去征战四海。